在某种程度上,何为国学,一直是一个难解议论纷纷而难以定义的问题。在现行的教育体制中,并没有国学专业与国学学位,人大国学班的同学如今也正面临着毕业时的学位授予难题,更严重的是,在如今艰难的就业形势中,他们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。重读经典、复兴国学,在某种程度上,有人认为这是富起来的中国的一种文化回归,也是中国人恢复自信的标志;也有人批评,这是在全球化中,中国按照西方的想象,以便打造出符合西方人想象中的中国文化;当然还有人指出,在中国与世界的对话中,我们除了传统,现代化的过程毫无特色,难以形成自己可供交流的文化与价值观。在美国受困于伊拉克战争和金融危机后,中国方式、和平崛起的观念成为了世界其它强国可供参考的模式。所以,孔子学院纷纷兴起,祭孔大典、纪念炎黄先祖成为了不同地区的中国人都能接受的仪式。而在这些仪式中的礼仪,与传统的道德观一道,成为了国学复兴的最佳土壤。
尊孔读经,不能不说《论语》。应当说,这是当之无愧的国学元典,是古代中国每个读书人的必读书,在 《于丹<论语>心得》创下千万册的销售记录后,各种《论语》的版本都火爆异常,几乎所有媒体也都是做出专题甚至专刊予以讨论,2007年,出版界可说是“论语年”。李零的《丧家狗―――我读论语》、李泽厚的《论语今读》纷纷出版或再版,孔子的第75代孙孔健教授,也和于丹一道推出了《论语力》。“半部论语治天下”的名言,造就了半数中国人说《论语》的风潮。
宋人有云,“天不生仲尼,则万古如长夜”,在一定程度上,孔子似乎承担了启蒙者的角色。然而,孔子自称就是一名教书匠,思想家、启蒙者与圣人的称号都是其弟子与后人所加。但是,即使只是一名教书匠,孔子也没有完成教育的最终目的:教是为了不教。孔子一生,诲人不倦,始终不知道何时对他的弟子“不教”,子路跟随时间最久,挨批最多,学成后为官,却落得惨死,正是为了孔子所说的“礼”―――而这,不能不说是孔子教育的最大失败。在他看来,子路勇敢却鲁莽,子贡精明却圆滑,都需要通过教育加以改进。然而,正是当学生在怀疑教师的同时,他才有了真正成为人才的机会,而同时,作为教育者与启蒙者的教师却往往顾及自身的合法性,对之进行敲打。孔子所创的师道尊严,维护了自身的合法性,却抹杀了学生的创造力,也使得学生没有了超越自己的可能。“吾爱吾师,但吾更爱真理”的名言,在中国就未曾出现―――而正是这样一部教书匠而绝非教育家的言行集,却在宋代以后被认作为治国宝典、科举考纲,中国怎能再 现 唐 代 的 辉煌?怎能不走下坡路?
值得注意的是,在这场出版狂欢中,最受人关注的并不是《论语》,而是对论语该如何解读。于丹教授的“知足常乐”得到了广大普通民众的认同,在大多数人都是弱势群体的时候,这本书起到的作用是心灵鸡汤、抚平浮躁焦虑的社会心理,还是麻痹群众、造就一批新的阿Q,在知识分子中也是争议不断。相反,李零教授将孔子的命运形容为“丧家狗”,倒是得到了大多数知识分子的认同。孔子一生,不仅在诸侯、君主那里如同丧家之犬,在他所面对的民众面前,又何尝不是如此?三千弟子、七十二贤人中能理解他的没有几个,他还有办法利用师道尊严加以收服,但对于广大的普通民众能有什么作用?在某种程度上,孔子自身的遭遇及其应对措施,与知识分子在当权者与普通民众中的两难抉择,成为了影响中国历史进程中最重要与最微妙的因素。
或许,由于《论语》的复杂与多义,钱文忠教授再一次粉墨登场,《三字经》《弟子规》成为了热门话题,更有许多人义务向农民工子弟宣讲,颇有“教不严、师之惰”的决心,以及让每个孩子都能有“孔融让梨”那样爱心的信念。本来,《三字经》《弟子规》只是识字课本,谈不上是国学经典,将其神话到如此高度,总让人觉得背后有一股复辟倒退的潜流。当然,现在的学生难教、学生纪律松懈也早有所闻,但据我所知,至少还没有到西方国家那样经常发生校园血案的地步,至多是教师在不合理的高考制度下,难以完成变态的升学指标而已。在中国的家长看来,小孩子循规蹈矩是最重要的―――高考看的就是这个能力,而创造力与创新意识因为不好衡量而被弃之如草芥。或许,也正是这个原因,教师与家长一同选择了《三字经》《弟子规》,希望孩子能懂得温良恭俭让,如同花园里的苗圃而不是路边的野草。
当然,我也承认孩子们需要理性与逻辑,而不能随心所欲,但这一切,完全可以在五四后的国文教材中找到范本。现代汉语的定义是以典范的现代白话文为语法规范,而今,这些却被封存不提,反倒从历史的垃圾堆里刨出各种儒家的变种,希望以国学来挽救失范的道德标准与社会秩序,在我看来,不仅徒劳,而且可笑。其实,国学无非传统的文化典籍,经史子集中,当然是“经”为国学的根本,而事实上,经史子集的每一个部分都有国学的精华所在,也就是“经”中的文化观、价值观―――其实,即便是在少年的开蒙读物,或是民间的野史传说中,也同样能见到忠孝节悌,礼义廉耻,长幼有序,等级森严―――国学的烙印,早已深深打在每个中国人的基因之中。时至今日,我们不但没有看到中国的孩子如同 《成长的烦恼》中的一家那样充满生机与活力,反而峨冠博带诵读诗书,领受戒尺的处罚,感觉简直是回到了鸦片战争以前。像这样长大的孩子,如何能在全球化的浪潮中争得一席之地?除了签订和约、忍辱偷生之外,还能做些什么?
疑古、释古,迟早都会复古,经典的魅力如同鸦片,往往会令人难以自拔,所以,中国的读书人有述而不作的传统。在西方,集大成者的施特劳斯,也在最近几年被中国学人频繁提及,而在经典中读出经典所潜藏的新意的作法,也是被众多学者所追捧。在我的印象中,卡尔・波普尔曾将自己的《开放社会及其敌人》送给施特劳斯,以此应聘芝加哥大学的教职,却被施特劳斯斥之为“半调子的书”―――因为,施特劳斯本人正是开放社会的“敌人”。他的著作的大量引进,不仅是知识分子躲进书斋、避世自慰的工具,也是逃避责任、成为社会革命中的反动派的开始。这种所谓的新保守主义,不仅是社会进步的绊脚石、自由平等的天敌,也是文化复辟的先锋―――现代科技的便利与古代贵族的权势、以及成为人上人的可笑梦想,都是技术官僚所追求的理想生活。
不久前,刘再复先生撰文认为,五四的时候,如果不是打倒孔家店,而是狠批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,就好了―――因为这两部古典小说中的“有枪就是草头王”的观念,对中国流氓政治的形成,有着更为广泛而直接的作用。但在我看来,正如人们所言,流氓政治的可怕在于“就怕流氓有文化”,三国、水浒中的忠义观,正是它能赢得无数中国人认同的最重要原因,没有清官的时候,流氓能替自己申冤,而且也讲儒家的忠孝礼义,那也可以拥立他成为君主。长此以往,无非是分久必合、合久必分,一乱一治,循环往复。五四的创世意义,也就在于它发现了中国几千年停滞不前的秘密,没有思想观念的更新、没有社会结构与社会制度的根本变革,一切的变革不过是新桃换旧符,“城头变幻大王旗”而已。
今天的中国,不是只有贵族与奴隶,地主与农民―――古代经典中 “学成文武艺、卖与帝王家”“不成功、便成仁”等种种观念,只会将大家带回到万恶的旧社会。普通民众不可能对经典进行系统阅读与深刻反思,而只会拣最为实用利己的思想进行实践。长此以往,即便不敢称王称霸,但愿意当“导师”的却多了,而这时,经典的反作用就会格外明显,民主必然更加遥遥无期。九十年前,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先驱们正是有鉴于此,才提出“不读中国书”“废除汉字”的激进口号,一扫以往学者“述而不作”的陋习―――那正是中国几千年社会如同静止、毫无发展的重要原因。在一片尸臭冲天的废墟中,即使是宝贝也难免沾染病菌。或许,只有和五四先辈一样,引进民主与科学,创立出一套新的思想文化体系,才能真正走出封闭的文化怪圈。(李 杰)
转自北航校报(C-03)








